我的记忆

更新时间:2024-05-22 18:34:46

城里的林荫道上,常见有衣着光鲜的妇人溜狗。狗用极精致的皮绳或链系着,在妇人身前背后,腾挪跳跃,欢得如风中的旗,浪里的鱼。

妇人来了兴致,弯腰将狗揽于怀中,畜生极尽温柔,伸了粉红温热的舌头,咂咂有声,舔妇人白皙的脸,妇人快活得大呼小叫,冷落了一旁的丈夫。男人陡添醋意,说:“狗,狗呢,脏!”妇人扫兴,不悦,朝男人嘟囔:“比你干净!”男人噤了声,嗬嗬直笑,女人也扑哧地笑开了。

狗是通人性的!这温馨的场面,总勾起我对往事的回忆,忆起三十年前乡下的那条狗,那狗给我的童年带来的快乐与忧伤。

那日,娘从三十里外的亲戚家,抱回了一只狗。狗大小如猫,黑白相间,黑白均是圆圆的交叠,如绸缎上的印花,彰显着富贵,甚是好看;腿却极短,是人称矮脚狗的那一种。

小家伙新来乍到,见了生人,竟瑟瑟发抖,眼睛滴溜乱转,流露出不安和惶恐。看它楚楚可怜的模样,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它了。

当天,我就用十几块方砖,在屋檐下为它砌了“新家”,怕它冻着,在狗舍中垫了一层厚厚的棉絮,再放上食钵。喊一声:“花子,进屋。”小家伙先是一愣,瞅瞅我,再瞅瞅新家,确认无疑后,将尾巴竖起,摇了摇,幸颠颠地钻入狗舍,倾刻呼呼大睡起来。

没过几天,花子就对周边的环境熟悉起来。雌性的花子,先天爱臭美。屋中的立柜上镶有一面落地镜,它爱在镜前搔首弄姿,故作媚态,若冷不丁被人撞见,竟似小姑娘般害羞地跑开了。

花子又是个爱管闲事的主儿。

门口常有蜜蜂、蝴蝶作超低空飞行,在墙壁上、花草间嗡嗡起落,一旦被花子瞧见,仿佛侵犯了它的领地,立马去撵,并一蹦老高,用爪击打,逼迫蜜蜂、蝴蝶抬高机翼,绕道飞行。

屋中闹鼠,家里养了一只猫,极懒,终日酣睡。老鼠在猫头上撒尿,猫也懒得翻身,鼠就日渐猖獗,夜夜翻墙入仓,偷吃谷麦。有了花子,情形大有改观,鼠刚现身,花子必定穷追猛堵,让鼠坐卧不宁。

鼠起先漫不经心,以为花子戏耍,偶尔有所松懈,不幸被花子踏翻一只,就小命难保,悔之晚矣。花子逮鼠并不食鼠,而是用脚蹬、用牙噬,真玩得老鼠全身骨节错位,皮开肉绽,气绝身亡,才将它弃置一旁,成了懒猫的美餐。娘和我见了,都厌猫而爱狗,有什么好吃的,一定先给了花子,再给懒猫。娘没文化,竟说出一句:“这叫多劳多得”。

时间愈久,花子与我感情日笃,一日不见,如隔三秋兮。

不管风里雨里,上学时,它要送我一程,直到我让它回去,它才恋恋不舍,一步三回头地离去;放学距家还有三里路远,就看见它蹦蹦跳跳地来接我。

父亲生性古板,而我又倔,免不了常遭叱咤和棍棒体罚。倘花子在一旁,父亲凶我一声,花子就虎视眈眈,对着父亲呲牙咧齿。经常是父亲对我一通吼,它对父亲一阵汪,吼吼汪汪,热闹有趣。我竟成了看客,父亲有时忍禁不住,乐了,阴转多云,凶脸变为笑脸,我也因此免了皮肉之苦。

村中伙伴极多,游戏时常常发生口角,引起殴斗。我有一个死敌,叫秤砣,他比我块头粗,倚仗蛮力,强称老大,而我又不服,就常与我揪打,十有八、九,吃亏的是我。

一日,为“斗鸡”游戏,秤砣逞强霸道,骂我,还一句,就揪了我的衣领,两人又缠打起来,只相持了四、五个回合,秤砣猛一发力,一推,一摔,我就仰面倒地,秤砣就势如武松打虎一般,骑在我身上,欲挥拳痛击。这当儿,就听到嗷地一声叫,秤砣竟歪滚至一旁,我迷糊地翻身爬起,却原来是花子拍马赶到,用嘴死死地咬住了对方的棉裤,秤砣瑟缩成一团,用手抱了脑袋,哭爹喊娘,我哈哈大笑起来。心想:花子啊花子,我太爱你了!看到不可一世的对手狼狈不堪,心里解了气,又耽心花子咬伤秤砣而遭大人打骂,就喊一声:“花子,松口”秤砣才噩梦初醒,战战惊惊地立起。再骂一声“滚!”秤砣恨不得两手当脚,四蹄飞奔,转瞬如兔子般没了人影。

这一役,让我名声鹊起。每逢有花子在场,我就是玩伴中的“大王”,秤砣等平时小看我的玩伴,对我说话小心翼翼,毕躬毕敬。我也人假狗威,大和尚欺侮小和尚,快活一时算一时。

家门口一株老橘树,年年结果累累,挂满枝头。但橘树不高,村人路过爱顺手牵羊,偶尔偷摘,更有甚者,在夜深人静之时,专门提筐采摘,让人防不胜防。故每年枝头密匝匝的蜜橘,真正等到成熟采摘的日子,也就屈指可数,甚至荡然无存。娘为此常唉声叹气,又别无它法。

一天夜深,门前忽然人声狗吠,乱作一团。我和父亲忙披衣捻灯,出门观看,却吃惊不小。月夜之中,花子竟将二赖子咬翻在地,地上有一竹篮,蜜橘滚满一地。二赖子生性好吃懒做,绰号“三只手”,惯于小偷小摸。父亲早疑心二赖子所为,苦无证据,不巧,今晚被花子逮了个正着。

见了这情形,父亲和我是又可气又可笑,忙喝开了花子,搀起了地上的二赖子,二赖子满身尘灰,手腕流血,一脸尴尬。父亲忙说:“二赖,想吃橘子,和我打一声招呼,这黑天黑地被狗咬死了,我们可管不了啊!”二赖子惊魂未定,哆哆嗦嗦地说:“再也,再也,再也不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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